
2012 年,我在剛上完 14 天密集的 PDC(樸門永續設計認證課程)時,
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興奮的狀態。
在課堂上,
我一口氣寫了超過 80 頁的筆記,
密密麻麻地上記下了大量的系統性知識、專業名詞與心得感悟。
那時的我以為,再來就能大展身手,
做出很多永續生活的系統。
但現實沒有憨人想得那麼簡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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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我回到生活現場、準備動手操作時,我發現自己唯一真正敢下手的,只有上課時親手做過的廚餘堆肥、熱堆肥和種子球。
至於那些抄在筆记裡、看似很厲害的雨水回收、火箭爐、厚土法……
我全都處於一種 “眼睛跟腦子都懂了,但身體還在『蛤?』” 的狀態。
真的要動手時,站在原地,依然不知從何下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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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許有人會想:
這很正常啊,
你大概就是那種很會讀書跟考試、理論很強但動手經驗不足的書呆子啊。
其實在上課前,我早已有了超多年的實作經驗。
我是農家子弟,
從小就要幫忙家裡的農事,
插秧、曬穀、採收、撿菜、餵雞都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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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澳洲打工度假的期間,
我在不同的農場工作,
從種植到採收,從修枝到澆灌系統都做過,
後來也有在巴士工廠工作,
線鋸機、電鑽、電焊是我每天的工作內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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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上 PDC 之前,
為了能帶志工到東南亞偏鄉,
完成堆肥、造林、有機農業、自然建築、土窯等各種專案,
我也在台灣四處學習、練習各種農藝與建築技術。
即便如此,在面對沒做過的新技術時,
我依然會卡住,不知道第一步該做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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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運的是,因為先前那多年扎實的勞動工作,
我擁有對材料與工具的基礎直覺。
我可以透過查資料、看影片,
在大腦裡推導出七八成的操作步驟,
再靠自己不斷練習、試誤,最後摸索出正確的做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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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段漫長而曲折的學習過程,
讓我深刻地意識到一件事:
如果沒有老師在現場帶著操作,自己親手摸過材料、感受過工具的重量、經歷過失誤的瞬間,那些印在書本與筆記裡的「永續知識」,永遠只是空中樓閣。
當場看見自己的設計成真,學員才會真正相信「我也做得到」。
後來,當我開始自己帶著夥伴與學員學習時,
我徹底顛覆了過往單純「老師講、學生聽」的授課思維。
我們在課程中加入了大量的體力實作與設計練習。
實作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做出完美的工藝品,
而是要讓人的身體去親自感受——
原來這些技術並不神祕,也不是什麼高端科技,
我自己在家裡、在陽台上、在小小的田地上,
通通做得到。
甚至在練習土地與生態設計時,
只要討論可行,
我們就直接帶著大家在現場把設計圖化為現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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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在樸谷基地裡,我們的雨水回收系統、雨水過濾系統、等高線集水溝、趨合農業的種植、中水處理系統、火箭爐跟土灶,都放手讓學員去做。
最慘的一次,
是我們開放基地的果樹讓大家練習修枝,
最後有幾棵甚至被修成禿頭樹!
(幸好桑樹的生命力超頑強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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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我們定位為教學基地的時候,就能預想到的樣貌:
『學習不可能毫無成本,有時候學習的成本,高得難以想像。』
但當一個人看見自己畫在紙上的想法,
在幾個小時或幾天內被自己的雙手親手蓋出來、挖出來時,
某種內在的自信就被徹底點燃了。
而在實作過程中遇到的碰撞與障礙,
又能立刻反過來驗證設計圖——
讓我們看清哪些是理想主義的幻想,哪些才是扎根於土地的現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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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過無數次「設計—實作—修正」的循環,
那些原本抽象的樸門原則,才終於不再是需要死記硬背的考題,而是內化成了一種隨時能調用的生活直覺。
永續不只是一場 14 天的大腦體操,是一段慢慢把日子活回來的過程。
現在回頭看,
我很慶幸自己當年走過了那一段「拿著 80 頁筆記卻不知所措」的彎路。
它讓我明白了,現代人最缺乏的,從來不是資訊,
因為以前有Google,現在有AI。
我們缺乏的,是把夢想落實到土地裡的行動力,
以及一群能陪著你試錯、彼此支持的社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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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學習的節奏拉長,
讓理論在平日的生活裡慢慢消化,
讓實作在每一次觸摸的泥土裡扎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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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你不再急著追求完美,
而是開始享受雙手沾滿泥土、用柴火煮一鍋飯、親手設計一套運轉順暢的水系統時,
你就會發現:
你與夢想中那個有餘裕、有韌性的生活,其實從來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遠。
那不是什麼高深的大道理,
那只是我們重新找回了,
身為一個人,親手把生活過好的本能而已。



